生麼是「氣」?

 

在上正課之前,今天預備先跟大家講一個小專題,就是,中國人說的「氣」是什麼東西啊?這個小專題其實很簡單,大家如果中文好一點,一定早就都懂了。

中文在意譯成外文的時候,幾乎大部分的字都可以用外文解釋得出來,而找得到相對應的外文字。只有這個「氣」字,不管放什麼外國字上去,都覺得不妥貼,到現在多半的學術書就只好寫「chiqi」就算了。

其實,中國人的「氣」是一個非常簡單的概念,就是說:有一樣東西,我不知道它是什麼東西,就稱為「氣」。

氣,是一個「負的字」,我們知道那是什麼的,就不是氣,不知道的,才是。

外國人,如果要寫「氣」字,依中國人原始的「氣」的意思,就是寫「UFO」啊,就是「未確認飛行物體」──算了,氣也不一定都在飛行啦──寫「UO」就好了。

古時候,有很多很多東西都是未確認的,所以呢,我們那時候不知道地球表面有空氣,對不對?現在才知道空氣是由稀薄的分子構成的,我們那時候也不知道有細菌、有病毒……所以那一切一切我們無法定義,又摸不到看不到的東西,就稱為「氣」。

然後漸漸隨著科學的發達,我們就知道「啊,原來那是『氮』跟『氧』這些東西瀰漫著的稀薄存在!」於是我們就開始抓住個東西,而叫它作「空氣」,一旦知道那是什麼東西了,我們中國人的「氣」的領域就排除了「空氣」這個層面。而西方發現了細菌,「原來這些病是『細菌』造成的」,於是乎,我們中國人定義的「氣」裡面,又把「細菌」這一樣東西排除了。

也就是說,凡是不能定義的東西,就留在「氣」這個字的名目底下;能夠定義的東西就拔出去。

所以我們中國古時候,生病,說這是「邪氣」、這是「病氣」,可是現在就發現它有的是病毒,有的是細菌,有的是什麼別的因素造成的。當它被你確認了之後,這東西就不再屬於「氣」的範疇。所以中國人的「氣」是一個不斷在減少中的檔案匣,我們每隔幾年就要從裡面抽掉一點東西,說:「這個東西我們曉得它是什麼啦,不用再算到『氣』裡面了。」但是,即使是今天,我們不能確認的東西仍是很多。如果哪一天我們中國人的「氣」這個字真的不存在了,那就是我們的科學已經發達到找到上帝的那一天了。不然多多少少會有不能確認的事情。

這個是基本的文字定義方面。那,如果要說中醫的一般論,我們人身上,是什麼叫作「氣」呢?

在我們的肉身跟靈魂──靈魂,在這裡我是指情緒跟思考的中心的那個靈魂,意識,心,mindmentality──在肉身跟靈魂之間,我們中國人假設它有一種介面,這個介面我們也不知道是什麼東西,只知道那個東西你要說它純粹是靈魂嗎?不盡然;純粹是肉體嗎?也不是。我們上次曾講到什麼「心」跟「物」對不對?我們現在的哲學會有心物二元論,可是中國人是怎樣的呢?中國人是三元論,就是「心.氣.物」三元論。「氣」這個東西,我們不知道它是什麼東西,就當它是一種媒介,在我們的肉身跟靈魂之間往來許多訊息的。

關於這一點,《孟子》說「氣壹則動志,志壹則動氣」,那個「壹」後來的考證說可能是古代噎到的「噎」字。也就是說,如果你跑步的時候忽然摔一跤,那是你的肉體一個滯塞不通的狀態,可是你的心就會因此嚇一跳。在心與肉身之間,不斷地在交流,不斷地有情報在互動的。所以孟子才會說「本來不緊張的人,如果開始狂奔,可能心裡頭就會開始有一種好像『我心跳加快,我心開始慌亂』的感覺。」原本是肉體帶起的,有的時候我原來覺得心不亂,可是做什麼事情做得有點趕,那肉身趕到一個程度,我心也開始急起來了──這樣的事情是會發生的。

所以我們中國人在討論的「氣」,也是指在靈魂與肉身之間的介面,我們大概知道一下這個基本定義,會比較容易處理。

 

那,我們也知道說「氣」是一個「泛指未確認物體」的集合名詞,所以我們不必傻傻地去定義死「什麼是氣」。

我有一次在中研院聽到有一個人報告他研究清末一位醫家「唐容川」的論文,報告中提到了唐容川對「腎氣」、「命門火」的觀點。人的腎臟不是有元氣嗎?對不對?我們之前說的天癸什麼的,那,腎氣是什麼東西呢?唐容川就舉一個例子,他說「好像是一個火爐燒著一鍋水,底下有個小小火,然後這個水被燒了變成蒸氣之後,這個蒸氣就可以充塞於你的全身,帶動你的生命活動。那這個鍋子就是腎水,這個爐火就是命門之火。」──這個是以後會教的觀念。

結果,中研院有一位研究員就對這個發表論文的人提出一個不客氣的問題,我覺得那個問題,問得蠻刻薄:

那個研究員,他說:「這個東西不是一個實質的存在。」意思就是說:人的身體裡面,哪裡有什麼管子像火車頭一樣在運送蒸氣?於是又抬出他們很喜歡說的那一套:說「中國人總是對傳統的東西盲目信仰、對封建時代的權威不敢質疑,明明不存在的東西也迷信說它存在」云云……。

可是我覺得,這種摃法真的是蠻過分,所以……我後來有出言講他,我說:你會問這個問題,是因為你不知道中國人的「氣」是什麼東西──都已經告訴你是腎「氣」了嘛──腎氣,就是腎裡面「古人無法以肉眼或科技觀察,不知道是什麼」的運作,於是我們說它像什麼,那也是打個比方,來告訴你它的作用點大概有這樣子的形態存在。既然稱之為「氣」,就是其實不知道它的真相是什麼,那我們用象徵物來打比方,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。

那位研究員聽到拿一個比喻物來比喻這個「氣」,就覺得唐容川很愚蠢:怎麼會拿這種東西來說就是腎氣?於是他就表達:「你不可以把腎氣定義成水蒸氣。」

其實一開始就沒有人敢定義這個東西的。是那個研究員在瞎緊張。

所以「氣」的觀念要搞清楚,一旦你看到中國人說的「什麼什麼氣」,對它要有一定的寬容度,因為它之所以還叫作「氣」,就是我們現在仍然沒有人知道真相是什麼。所以可能會有很多的論點或象徵物,用來作為逼近真相的假設。

就像有一位大陸的學者劉力紅博士寫了一本書《思考中醫》,他也想了一些象徵物來說《傷寒論》中的一些道理,然後就有很多人攻擊他。當然,他用的象徵物不一定絕對正確,也不一定很適切;但是攻擊他的人其實更加無謂,因為「難道你就知道那個真相是什麼了嗎?」。

其實大家都不曉得,卻這樣大家互相亂攻擊一通──你選的象徵物跟我選的象徵物不一樣!──那簡直是宗教戰爭,就像你信佛教我信基督教,互相罵天堂長得不是對方說的那樣……這樣子是不行的,宇宙間真正存在的那個東西是什麼?其實我們不知道,所以有人從這個角度去觀察它而形成這樣的論點,有人從那個角度觀察它而形成那樣的論點。

在這種情況下,我覺得,我們都要有種包容的態度,因為,捫心自問──

我們也不知道。

 

……不過,對於劉力紅博士舉的一些例子,我個人還是有一點小批評啦,非關醫術,而是「文學表現力」方面的不適切。

我總覺得,既然要舉例子、使用象徵物,就是要把一件事類比得淺白一點,使人容易明白,這是基本的意圖。可是劉博士的例子之中,有些,反而把一件事說得更「玄」了,這樣就失去文學表現力領域的「舉例借喻」的目的了。又或者是,引經據典地掉書袋,反而令讀者岔題了,整段話的主旨因此而失焦……

中醫雖然是極不簡單的東西,但,由真懂的人講出來,聽起來恐怕不會「玄」才對的。比如說四川的小火神盧崇漢先生,他講的話極精極深,內容都很偉大,但字字都是非常淺白的。

現在世面上有很多學中醫的人,在網路上面跟人打筆戰、打辯論,那些人的醫術大部分都是很差的,可是講的話,連我都看不懂(我算是讀的書很雜了耶!),都是「黑話」,一大堆奇詭的專業術語在空中飛來飛去,繞樹三匝,無枝可棲;反而是醫術好的人沒有這種現象,都講「白話」。

曾經看到過這樣的故事:許多年前,有一個人對相對論有興趣,就買了幾本相關書籍來看,結果,只有一本他看得懂,而且很容易懂,而唯一那一本看得懂的書,作者是……愛因斯坦本人。

任何專業領域,只有懂的人,才能講到別人懂。

所以,對於中醫的教學,我看到劉力紅博士有點「玄」的講話調調,也感到有些警惕。希望各位同學,如果聽到老師上課講出「黑話」,要舉手警告我一下。因為聽起來會「玄」的「黑話」,一定就是我也沒弄懂,而在那兒硬兜、硬掰的部分了。

但願我們這個課,能夠從頭到尾,字字「白話」,這樣我也才可以對自己稍微放心一點兒。

 

嗄?……你們說什麼?老師已經在講黑話了哦?什麼?老師一直說什麼「經方家」、「經方派」,你們聽不懂那是什麼東西?

啊,真是抱歉哦。經方,主要指的是上古時代的那些「經典之方」,如果定義嚴格一些,就是指醫聖張仲景的《傷寒雜病論》裡面出現的方子。

一般定義的「經方派」,就是指那個醫生所使用的方子,絕大多數都是仲景方。這種的醫生,現在在外面是少數派哦。

嚴格的定義是:張仲景之後有人再創的方,就算「時方」,「經方」的相對詞是「時方」,也就是後世再創出來的新方。

但如果以創方的思路來劃分,就可以定義得再寬鬆一些:直到宋代結束以前,中國人用的方子,都還算是「經典時代」的思維。時方派的時代,是從金朝張元素開始算的。那之前都勉強可算是經方時代。

那,如果還要定義得更寬鬆一些,凡是看病是以「六經辨證」的角度思維的,不管他開什麼藥方,都仍可算是「經方派」,因為他用的是「六經之方」。不過,講到這樣,經方派和時方派,以外部觀察而論,就沒什麼明顯的劃分了;必須以醫者的思維方式作判別。

 

其他還有一些小黑話,什麼寒水、相火之類的,後面會講仔細些,這裡就先不說了,好不好?

不過,大家不要太害怕黑話啦。中醫的黑話真的不算多,沒有那麼令人望而卻步啦。像最近有一個日本諷刺漫畫叫《絕望先生》,裡面的黑話就比中醫多五十倍啊,認識的人之中好像只有你們的陳助教看得懂,我看的時候,還得一句一句問陳助教,才曉得哪裡好笑。

 

 

「氣化」的觀點

 

中國醫學是一種「氣化」的觀念。氣化是什麼意思?就是:有很多東西,我們知道它存在,可是透過肉眼或現有科技不能觀察;可是,雖不能觀察,卻可以驗證。

就像現在,都已經核能發電了,有誰看過電子長什麼樣子啊?還不是科學家用數學推算出來的東西,哪個人用肉眼看過電子?不可能的嘛,肉眼根本看不了。所以我們看到書上畫的電子,那都是想像圖哦。

承認這個世上有我們看得見的有形的東西,同時也承認這個世上有我們看不見的無形的事物,不會因為看不到、不能觀測,就駝鳥埋沙似地逃避、甚至否定它的存在。

「氣化觀」其實就是「科學的精神」,一面窮究我們可以知曉的事物,一面對未知的世界保持敞開的胸懷。因為科學,因為邏輯,所以更能夠承認:我們所能觀察的一切加起來,仍不足以解釋這個美妙的宇宙。像英國作家勞倫斯就說:「公的孔雀那麼漂亮,怎麼會是繁衍種族的基因所需?母孔雀根本看都不看它一眼的!」

 

所以,用邏輯去思考、推導,而承認「未知的世界」的存在,這個過程,在馬克斯之後也就被稱作「唯物辯證法」。用「物」的世界的一切,去證明「一定還有『心』的世界的存在」。發明「辯證法」的神學家黑格爾,證明了這個「物」的世界之上,一定存在著上帝(超越的意識);而早在兩千年前,《莊子.齊物論》也用幾乎是一樣的方式,證明了「人類在肉身之外,一定有靈魂!」

大家不要以為中國大陸是唯物思考的國家,都不承認心靈、上帝的存帶,這也只是現階段的狀況。唯物思考訓練得很好、邏輯能力很強的人,要承認形而上的心的世界,其實比誰都快啊。

而中醫的「陰陽」之中,也就一直嚴守著這樣的底蘊。

說「唯物辯證法」比較是祖國同胞的習慣用語啦,如果是我自己關起房門來說,我就會說那叫「練《莊子》的〈齊物論〉」。

 

有這麼一種思考的習慣作基礎,就會使人覺得:中醫和西醫所看待事情的層面不一樣,建立出的價值系統不一樣,那只是地球上各行各業的一種「分工」狀態而已,西醫處理有形的人體、中醫處理氣化的身體,他們擅長的我不會,我熟的他們也不識,很多觀點,彼此間都具有高度的互補性,很可以成為好朋友的。

之所以不能變成好朋友,而往往還互相罵來罵去,原因比較在「人性的脆弱面」吧?學問這個東西,是中性的,無辜的。

當一個人沒有勇氣面對自己的「不知道」,也就是不能承認「自己的已知並非全部的真相」的時候,人會因為自己的「心虛」而發作出一種代償反應,變成以一種宗教狂熱者的(fanantic)姿態來捍衛自己,否定「我」所「不知道」的種種。

所以,不要說中西醫之爭我管不到啦,同樣是中國的學問,也就有很多處理不同層面的不同系統框架啊:看風水的可能說你房屋怎樣怎樣所以你生病,靈媒者可能說你前世造了什麼孽所以你生病……這些,都不在一個中醫把脈開藥者的職場範圍之中;也就是說,中醫所處理的,至多不過是它這門理論範疇內的事物,在整個廣大的世界之中,那只佔到很薄很窄的一個層面罷了。

有太多事是中醫管不到的。各位可不要以為學了中醫可以征服世界啊。要征服世界,要先去造機械怪獸,再打敗所有的超人戰隊……再……

 

……呃……抱歉,回題。

 

 

中醫只能用形而上的身體觀來操作

 

腎臟在西醫的看法裡面是幹什麼的?這件事,我們這個課程……就省略吧。如果你們家裡面有國小國中生在讀健康教育課本,也可以讓他教你啊。不是說這些學問不存在,而是以中醫的著眼點來講,有些事情,好像沒有那麼要緊。

 

的確,如果以西醫的立場,可以說:「中醫好笨哦,這些事情都不曉得。」當然,也有一些中醫人,會提出一些古經典的有利的論證來摃:「喂,你看!我們中醫不笨的!其實我們都曉得!」當然我的個人言論並不代表中醫界啦,只是,我常覺得:「我曉得那個幹什麼?」我對知識可是很勢利眼的喔,無利可圖、用不到的情報,我都覺得不必賦與它價值,解剖學的腎臟相關知識對我們醫病有用的內容,當然值得大家來曉得一下;如果是中醫參考座標根本不在那裡的,那就讓西醫去曉得就好了。

要求中醫也得懂西醫,可以說是一種「東洋瘋」──就是只有東洋人才會發的瘋。──走出中國和日本,你到世界各國去看,都沒有這個通例的。英國的文學院會要求學生「你不夠格研究莎士比亞,因為你不會唐詩宋詞!」嗎?不是同樣都是「文學」嗎?德國的哲學系會因為學生沒有讀過《毛主席語錄》就不許學康德嗎?有西方人會瘋成那樣的嗎?

現在是一個專業專科分類得那麼細的時代,看婦產科的西醫都不必會看耳鼻喉了,為什麼做中醫的就非得會西醫?男同性戀者幹嘛去上「把妹達人」訓練班?

以學術圈而論,中國的傳統學問,外國的研究者都很欣然地願意以它原本的樣貌接受它;反而是島內的學術圈,你不用洋人那一套來研究,就不給你過關。

 

這種不符合全地球常識的作為,你說是因為「民族自卑情結」也好,說是「東方人愛犯賤」也對;但若要我來說,我就認為,這種發瘋的事,最難處理的一點,就是有所謂「善意」參與其間。「惡意」好對付,「善意」才會害死人不賠命。西醫的論點清清楚楚,中醫的理論神神秘秘,教育體系的當權者,會有「中醫的學習者,若能也懂得西醫,看病時也多幾分輔助,多幾分把握啊。」的好意,而把西醫的內容納入中醫的學習體系,用來「呵護」「匡扶」中醫,這樣的思考和作為,你如何叫他「俯首認錯」?「多知道一點總是好」是情報收集狂的現代人的通病。

 

可是呢,在中醫的學習階段,你先把西醫看到的人體圖像吃進來了,身為中醫「注視著看不見的人體」的那隻眼睛,往往就被打瞎了,變得很難再用中醫的邏輯去思考,於是,本來醫得好的病人,變成不會醫、不敢醫,而枉死了。會造成這樣的結果。

 

就好比說,現在說「中風」,西醫常識會讓你曉得那有很大的比例是因為「腦溢血」,學習者一旦「曉得」那是「腦中血管爆掉」,最重要的兩路治中風的中藥治法,就變成不會開了。

因為古代治中風最強的方劑之一的「小續命湯」是「麻黃劑」啊!麻黃是會讓血管昇壓的藥啊,已經爆血管了,你還昇壓讓他血更會噴,人還能活嗎?可是,最近大陸的中醫李可還是他的學生,就有一篇論文在說,腦溢血用續命湯,效果簡直是奇蹟,臨床的觀察發現,這個方子不但不會讓血管更爆,反而腦內的瘀血很快就自己吸收掉了。

這種「奇蹟」要如何使它成真?我想,它基本的理論,還是淡淡地、不起眼地存在於《傷寒論》之中:《傷寒論》中關於麻黃湯的條文,有好幾條曾經提及麻黃湯證的人可能會流鼻血這件事──當人的血中有「寒氣」的時候,往往人體會找個地方擠出一點血來排除那個寒氣。如果很不幸地,鼻子那裡噴不出來的時候,就有可能噴在腦子裡了。如果我們即時用麻黃劑排除了那股寒氣,腦中的血就不會繼續噴,已經出來的血,腦組織可以自行吸收而痊癒;而,如果沒有做這件事,腦中就一直出血,到後來壓壞了腦,人就完蛋了。

這,或許也解釋了「為什麼中風總是冬天發生得比較多」和「某一類中風患者立刻十指尖放血,就有可能復元的狀況好非常多」這兩件事的一部分。

但是,講「寒氣」,那就是中醫「形而上的身體」的觀點了啊。如果你不是很堅實地把握住這一類中醫的身體觀,臨床便守不住陣腳,這一型的中風患者便救不回來啦。救治中風,有些古方派的醫者「敢」用續命湯、小續命湯、風引湯,你可以譏嘲他們是「不懂西醫的草包」,但,臨床救人,卻是誰比較厲害?是「草包」贏啊!

而光說「寒氣」,也不可以就這麼認為這個湯劑的秘密就真相大白了。因為,中風兩年到十年的患者,在日本,也有用這類方劑救回來的例子。一個病都拖那麼久了,「寒氣」之說也顯得無力。

總之,中醫是實際操作的東西,有效,也就好了。理論的黑盒子,若在我們有生之年仍然解不開,就認了算了。

 

另外還有一類的中風患者,他是太虛了,靈魂支撐著身體的那一層看不見的框架垮掉了,中醫所謂的「三焦虛損」,吃長素、多吃生菜水果、又多作勞累運動的人發生率會高些,這種的中風,無關乎寒氣,中風時十指尖放了血也不會比較好轉,有古方派的醫者,比如說從前香港的譚述渠,就用黃耆五物湯來治(時方用補陽還五湯),「黃耆五物湯?有桂枝又有黃耆,不是更會爆血管嗎?」到今天都說「腦溢血」了,直補三焦的藥,又有幾個中醫敢用呢?

其實啊,即使是西醫自己也說,今日所謂中風的患者,真的是腦溢血的,只十分之一多一些,近十分之九都是血管不通造成的,是「黃耆五物湯」血痺病的那種虛證。

 

又或者是傷科遇到骨折的人,如果你先曉得西醫說的「骨頭的外層要多少天才能長合、內層好幾年都長不回來,所以才要架鋼條……」云云,等你看到中醫的傷科方有那種「一夜長合」的骨折的藥──比如說「生土鱉蟲、自然銅粉、羊躑躅根或者種子」這一組「焊骨」鐵三角──你可能就會覺得那是不可信的江湖傳說,而嗤之以鼻。

 

西醫的一個觀點介入,就有可能堵死、障蔽住對於同一件事中醫原有的觀點,就連民國初年醫術那麼好的中醫張錫純,都被「腦溢血」這個詞唬住,而改以《內經》中「陽氣,者大怒則形絕,血宛(即『』字)于上,使人薄厥。」這句話來附和西醫提供的觀點,以「肝風內動」的高血壓來看待中風,而繞彎路創出以「降」為主的鎮肝熄風湯,這個方子,腦震盪或腦溢血比較有用到的機會,但,治高血壓,就常常有對不上病機的時候了。我自認中醫的根基還遠不如張錫純渾厚,他都對付不了的事,我怎麼敢不怕?

 

像我們上次講的「命門」,我們現在因為是身長兩公尺以內的生物,所以不會感覺到它的具體存在,可是如果是那種身長幾十公尺的恐龍,牠在命門的地方是有第二個腦的,因為身體太長了,神經收到的訊息等不及傳回頭部的大腦處理,而在我們的身上,就只剩反射動作了。「命門」是很有潛力發展出很了不得的系統的,我們即使沒有第二腦,也不必否它的潛力哦。

我記得啊,網路上倪海廈先生在講這個「命門之火與水氣」的時候,他會非常直接地說:「人體為什麼能站立、肌肉為什麼會有力、你的骨頭會什麼不會塌掉,就是因為,你身體裡面充塞著水蒸氣啊!這個水蒸氣把你塞得滿滿的,所以你怎樣怎樣……」然後說「人的身體裡面,最重要的就是暖水、熱水,就是水蒸氣,讓命門火把你的水燒開了,然後這個水蒸氣衝上來,然後怎樣怎樣……」黃成義先生也說:「人的動脈被砍,會標射出那麼高的噴血,那是『氣』!血怎會有這種壓力?」這個話,他們講出來,有人就覺得「這些老頭子已經瘋了」,因為誰也知道人體解剖開來,並沒有這個東西。

 

可是,從這些言論,我非常能夠感受到一件事,就是:如果你是一個在實際醫病的中醫,而你醫術到了那個地步的時候,對你而言,那種東西會是非常真實的,比X光透視片看到的東西還要真實。主觀來講,在他們的心目中,會覺得命門火、水蒸氣這一切都是具體存在的,因為「我就是抓住這些東西在幫人醫病的啊!」。所以有的時候,在專業領域裡面,他們直接在感知的一些事情,要跟外界溝通,還是有一些對話上的困難,尤其是講到「水蒸氣」的時候,別人會覺得你在講一些人體中根本就沒有東西。

 

我是覺得這樣子的溝通,一開始就註定會蠻失敗的啦,所以我總要告訴學生說:「我們現在講的東西,是外面的人看不到的哦!是像童話故事一樣的哦!」免得到時候挫敗很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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